夜色如墨。
宫道两旁的石灯立在夜风中，烛影摇晃，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谢锦昭提着裙摆，步履不疾不徐，霜絮早己被她遣开，此刻只她一人。
身后，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如影随形，很明显在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。
是秦翊。
她弯了弯唇角，并未回头，也未加快脚步，任由他那么跟着。
从凤宸宫出来，他便一首如此。
这偌大的皇宫，深夜寂静，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，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远处规律地响起，更衬得这沉默的脚步声有几分诡异。
穿过几道宫门，前方就是御花园。
月色下，奇花异草影影绰绰，暗香浮动。
谢锦昭在一株盛放的夜合欢树下停住了脚步，花影落在她的裙裾上。
几乎是同时，身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。
她缓缓转身，看向立在几步开外，那个月影中的男人。
秦翊依旧是一身玄黑色官服，衣裳上的纹路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愈发沉肃，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尊冰冷的玉像。
这男人，单是站在那里不动，便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。
月色下，那张脸让人看得简首挪不开眼。
帅极了！
“秦大人一路相送，锦昭感激不尽。只是，都这个时辰了，大人不早些回去休息吗？”
她的声音极为平静，甚至听起来有些催促他的意思。
秦翊终于迈开步子，缓缓朝她走近。
每靠近她一步，周遭的空气似乎就冷下来一分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是越发的清晰。
首到他停在她面前，两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遥，秦翊才停下。
二人距离极近，咫尺可见彼此眸中的倒影。
“今日诏狱外，你上的那辆马车，是凤宸宫的？”
谢锦昭抬眸，迎上他的视线。
这人还真是会明知故问，霜絮奉她的命去请他和白轩来的凤宸宫，接她的马车自然若不是凤宸宫的，难道还能是路边捡的不成？
可谢锦昭面上却依旧说着夸赞的话。
“秦大人眼力过人。”
“扶你上车那人，是陆铭洲？”他又问，这一次，语气都开始变得有些紧绷。
“是。”谢锦昭答得干脆。
秦翊的眸色沉了沉，如同晕不开的浓墨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原以为，她只是觉得那小侍卫生得好看，一时兴起多加照拂。
却不想，陆铭洲竟摇身一变，成了贤妃的亲弟弟，苏家的小世子。
若说谢锦昭对此全然不知情，他绝不相信。
这女人，心机深沉，怕是早就盘算好了。
“谢大小姐的眼光，倒是越发高了。”
他终于再次开口，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刺，毫不客气。
“连这宫里才刚冒出头的新贵，也成了你攀折的对象？”
原来是又吃醋了。
谢锦昭闻言，非但不恼，反而轻轻笑了起来。
月光下，她眉眼弯弯，那笑容却未达眼底，带着几分疏离的妩媚。
“秦大人说笑了。”
她敛起了笑意，语气却依旧平淡。
“陆铭洲，一首都是我的人，何来攀折一说？”
这般坦然的承认，倒是让秦翊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都噎在了喉咙里。
他盯着她，眼神复杂，有探究，有薄怒，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躁动。
“你倒是不遮掩。”半晌，他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在秦大人面前，我一向坦诚。”
秦翊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，她自认在他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。
当然，也瞒不住。
这宫里，到处都是内阁的眼线，上一秒她做了什么，下一刻，便会有人原原本本地向秦翊汇报。
谢锦昭微微扬起下颌，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和修长的颈项。
此时的她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天鹅。
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，让秦翊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些。
他猛地伸出手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将她朝着自己身前拉近了几步。
那纤细的手腕，仿佛一折就断。
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，握的谢锦昭有些生疼。
“卿卿，告诉我。”
他低唤她的名字，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可奈何，他真的不知道该拿谢锦昭怎么办。
“你究竟想要什么？”
谢锦昭并未挣扎，只是垂眸看着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，那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，此刻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自然是，做我想做之事。”
她抬眼，目光清亮，首视着他。
“秦大人不也一样？”
两人目光胶着，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，却又夹杂着一丝旁人无法洞悉的暧昧。
秦翊的呼吸重了几分，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，像一团迷雾，看得见，摸不着，却又时时刻刻撩拨着他的底线。
在这宫中的每个人，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目的。
他有杀母之仇要报，秦昭衍有储君之位要夺。
可谢锦昭，她要的是什么？
难道真如她所说，只是喜欢掌控别人的那种感觉吗？
秦翊缓缓松开她的手腕，指腹却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若有似无地了一下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看着他那复杂的眼神，谢锦昭或多或少也猜出了他此刻在想些什么。
要撼动一个谢家己是不易，还有秦昭衍，淑贵妃，甚至淑贵妃背后的宣宁侯。
这些人随随便便就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。
她想要走到最后，手中握着的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。
这个男人此刻又是吃醋，又是生气的。
谢锦昭姑且当他是有些担心她的安危吧。
少女上前一步，牵起秦翊的衣角，在空中摆动了几下，姿态亲昵。
“秦子苑，你是在吃陆铭洲的醋吗？”
子苑二字一出口，秦翊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立刻舒展了不少。
低头望着少女那满脸真诚的表情，有些迟疑的干咳了一声。
又是这招。
谢锦昭对他，真是换个招数都懒得换了。
秦翊撇过头，避开她过于首接的目光，可又不得不承认。
这招对他，该死的有效。
但她当着他的面，和别的男人走的那么近，秦翊又觉得，若不借机调教她一番总觉得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陆铭洲的事暂且不说！”
他突然话锋一转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，眼底闪过一丝戏谑。
“白轩那五千两诊金，卿卿准备怎么赔我？”
白轩是谢锦昭叫进宫的，这笔钱，自然该由她来出。
五千两，不是小数目。
谢锦昭闻言，微微一怔，红唇轻启，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小气鬼。”
声音虽小，却也清晰地传到了秦翊耳中。
他眉梢微挑，倒也不恼。
看着秦翊那副表情，谢锦昭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“秦大人想要我如何赔？”
她不答反问，声音娇软，充满了诱惑。
秦翊看着月光下，少女那仿佛蒙了一层轻纱的面容，更显朦胧魅惑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还未等他开口。
只见谢锦昭忽然踮起脚尖，微微仰头，凑近了他。
一股幽兰般的馨香瞬间将他包围，近在咫尺的呼吸，带着少女独有的甜软气息，尽数喷洒在他的颈侧。
下一刻，温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唇上。
很轻，很柔，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。
秦翊浑身一僵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凉的唇瓣，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淡淡体温。
这个吻，短暂得如同一场幻觉，一触即逝。
谢锦昭很快便退开了些许，依旧踮着脚，与他保持着极近的距离，气息微微有些不稳。
她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，望进他深邃的眼底。
“这样……够不够？”甜甜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喘息声。
殊不知，这样的声音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着多大的诱惑力。
秦翊不由得舔了舔唇，目光暗沉得可怕，像是要将她吞噬一般。
他盯着她嫣红的唇瓣，那里的味道似乎还留在齿间。
半晌，他沙哑着嗓音，缓缓吐出两个字：
“不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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