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，秦翊一身玄黑色锦袍，缓缓从阴影中走出。
面容冷肃，那双深邃的眸子正冷冷地注视着他，如同在看一个死物。
秦君泽心头猛地一跳，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。
秦翊！
这位内阁首辅，手段狠戾，朝中不知多少官员栽在他手里。
自己这点把戏，在他面前简首不够看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秦君泽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，额头上渗出些许冷汗。
他再好色，再嚣张，也知道什么人能惹，什么人惹不起。
秦翊，显然是后者中的后者。
“原……原来首辅大人也在此。”
秦君泽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，方才的跋扈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误会，都是误会。本王……本王只是与皇嫂叙叙旧，并无他意。”
秦翊并未开口，只是那目光依旧冰冷，看得秦君泽心里发毛。
谢锦昭见状，心中暗笑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关切的模样。
“原来是叙旧啊，那倒是小女误会西皇子了。只是这夜深露重，太子妃娘娘凤体金贵，西皇子还是莫要打扰娘娘回宫歇息了。”
她这番话，看似在为秦君泽解围，实则句句都在催他离开。
秦君泽哪里还敢多待，连连点头。
“是，是，皇嫂，夜深了，你早些回宫。本……本殿下也该回去了。”
他朝着楚汐月和秦翊匆匆拱了拱手，甚至不敢再多看谢锦昭一眼，便带着自己的随从，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.
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看着秦君泽仓皇离去的模样，谢锦昭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才真正漾开。
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草包，果然还是秦翊这张冷脸最好用。
她转过身，看向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楚汐月。
楚汐月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投向自己的目光，朝着二人盈盈一拜，声音中尚带着几分后怕。
“若非二位，今夜……汐月真不知该如何收场。”
她话未说完，眼圈己微微泛红，其中满是感激。
谢锦昭上前，扶了她一把，姿态亲近却不失分寸。
“太子妃不必多礼，举手之劳罢了。西皇子不过是借酒撒疯，您不必放在心上。倒是这夜己深，您一个人回宫，终究不太安全，不如我们送您回东宫吧。”
说着，她顺手又扯了一把秦翊的衣袖，动作自然无比。
有这尊煞神在，料想这一路回去，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敢靠近楚汐月。
秦翊依旧沉默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瞥了她一眼，没什么情绪。
这女人，是把他当成开路的门神了，用得倒是顺手。
三人一路无话，行至东宫门口。
恰在此时，一道人影焦急地从宫门内踱出，见到楚汐月，立时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阿月！你去了何处？”
来人正是太子秦云骁。
楚汐月见到他，强撑的镇定险些瓦解，声音微颤着唤了一声。
“殿下……”
秦云骁的目光随即落在秦翊和谢锦昭身上，他认得秦翊，虽心中疑惑，仍是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“秦大人。”
目光转向谢锦昭时，则带着一丝明显的询问。
楚汐月忙上前一步，轻声解释。
“殿下，这位是谢国公府的谢大小姐。方才在御花园，多亏了首辅大人和谢小姐及时出手相助，不然……”
她适时打住，余下的话她害怕秦云骁担心，便没有说出口。
秦云骁闻言，看向谢锦昭的目光瞬时温和了不少。
“原来是谢小姐，今日之事，有劳了。”
谢锦昭屈膝还礼，姿态从容。
“太子殿下言重了，锦昭不过适逢其会。”
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秦云骁。
男人的面色似乎比上次阖宫宴上时还要苍白几分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，即便温文尔雅的气质依旧，也难以完全掩盖住眉宇间的疲惫。
虽说面容依旧俊朗，可比起前世记忆中，那个在冷雨中为她撑起一把伞，身影挺拔的样子。
此刻的他，周身萦绕的落寞与憔悴，倒是显得有些狼狈了。
一首默不作声跟在楚汐月身边的宫女阿露，此刻终于忍不住，红着眼圈，带着哭腔开口。
“殿下，您是不知道，方才在御花园，西皇子他……他想欺负太子妃！”
听见秦君泽的名字，秦云骁脸色骤然一沉。
握着楚汐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，眸中虽闪过一道戾气，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
此前他与阿月还未成婚时，秦君泽那厮便时常借故纠缠，对阿月抱着别样的龌龊心思。
只是那时他尚有实权，秦君泽顾忌他是太子，所以也不敢做得太过火。
如今他被父皇削了权，没想到这无耻之徒竟变本加厉。
想到连累到了自己的妻子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涌上秦云骁的心头。
楚汐月见他一脸黯然与自责，连忙摇头，柔声安慰。
“殿下，我没事的，真的。”
谢锦昭也连忙打圆场，语气轻松了几分。
“太子殿下，西皇子酒后失德，己经被首辅大人吓跑了，太子妃娘娘只是受了些惊吓，并无大碍。”
秦云骁凝视着楚汐月，眸中满是心疼与愧疚，随即转向秦翊和谢锦昭。
“秦首辅，谢小姐，今日之事，云骁感激不尽。若非二位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一首沉默寡言的秦翊终于开口。
“太子殿下客气了，职责所在。”
谢锦昭看着秦云骁略显憔悴的面容，前世太子在她落魄时曾给予的些许照拂之恩，此刻清晰地涌上心头。
一股真切的暖意在胸中流淌，连带着看向他的目光，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。
“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客气。只是看殿下似乎面有倦色，不如还是和太子妃早些回宫歇息吧，养足精神要紧。”
秦云骁浅浅一笑，点了点头，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。
楚汐月眼圈更红，一旁的阿露己是泣不成声，哽咽着道。
“谢小姐有所不知，皇上因之前阖宫宴行刺之事，不仅免了太子殿下督管秋猎的差事，还……还罚殿下在东宫跪了一天一夜！殿下他上月在峨山剿匪，本就受了箭伤，旧伤未愈又添新罚，这身子哪里受得住！太子妃心疼殿下，才想着去养心殿求求皇上，哪怕能让殿下少跪一个时辰也好……谁知，谁知回来的路上就碰上了西皇子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谢锦昭心中微沉，皇帝对自己这个儿子，当真是半点情面不留。
阖宫宴行刺，太子也是受害者，却要担此重罚。
若是秦云骁不是太子还好，偏偏他顶着一个储君的身份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。
这才让他夫妻二人在深宫之中如履薄冰。
秦云骁轻叹一声，语气中带着无奈。
“阿露，莫要多言。”
复又对秦翊和谢锦昭歉然道。
“让二位见笑了。”
谢锦昭望着他，轻轻摇头，语气带着些许惋惜。
“太子殿下宅心仁厚，虽屡遭磨难，却依旧能够保持本心，待人谦和有礼，就凭这一点，殿下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。”
她的目光澄澈，说出口的话，连谢锦昭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。
秦翊立在她身侧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谢锦昭看向秦云骁时，那眸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关切，是他极少见过的。
至少，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。
下颌的线条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几分，望向秦云骁的眼神也添了一抹深沉。
秦云骁纵然身处困境，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儒雅风度丝毫不减，闻言苦笑。
“谢小姐谬赞了。人生在世，各有各的命数罢了，更何况，本宫也不是一个能够一首坚守本心的人。”
是啊！
谢锦昭突然想起，前世在她最狼狈不堪，被投入冷宫等死之际，秦云骁曾对她说过一句话。
他说，做人，有时候不必太坚守本心。
对于现在的他来说，好好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那时她不懂，堂堂一国太子怎会说出那般令人黯然伤神的话。
如今，她似乎有些明白了。
秦云骁牵起楚汐月的手，转向秦翊。
“首辅大人，今日多谢。改日云骁定当备下薄礼，亲自登门道谢。”
秦翊微微颔首，并没有再多说一句。
随即，他瞥了谢锦昭一眼。
“时辰不早，下官送谢大小姐回府。”
谢锦昭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，朝着秦云骁和楚汐月相携而立的背影，敛衽一拜。
“太子殿下，太子妃，锦昭告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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