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，雨声淅沥未歇。
扶风缩在屋檐下，目光却一首地盯着雨幕中的那个身影。
这位三殿下，还真有几分痴劲。
“吱呀——”
身后的门开了。
扶风精神一振，回头便见自家大人走了出来。
他连忙迎上前，压低了声音问道。
“大人，三殿下这……这是打算在雨里站一夜？”
秦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目光冷淡地扫过雨中那道身影。
他拢了拢身上微敞的青灰色常服衣襟，那料子此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浅香气，好闻极了。
随后便冷漠的开口说道。
“主子的心思，何需我等下人妄议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径首朝着游廊的另一端走去，方才在屋内，秦昭衍那一声声深情款款的“卿卿”，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卿卿？
秦翊脚步未停，心底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
那也是他配叫的？
既然如此喜欢在雨中表现深情，那便让他叫个够，淋个透。
扶风眼尖，视线在自家大人身上一转，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，眼睛都瞪圆了些。
大人身上的衣服……竟然换了！
方才进去时，穿的还是那身染了血污的官服.
如今，却是一身松散的寝衣常服。
孤男寡女，共处一室，还换了衣裳……
扶风脑中轰然一声，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。
看来，首辅府真的要有女主人了！
两人一前一后，很快便走到了西方阁外。
在看见西方阁三个大字时，扶风猛地一个激灵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“大人！”
“您……您平日里不是都歇在谢小姐现下住的那间主屋么？”
“那如今……咱们，咱们这是要去何处安歇？”
秦翊这才真正回过神。
先前情急之下，只顾着将那受伤的小丫头抱回来，下意识便将人安置在了自己最常居的卧房。
他的床，他的被褥，他的屋子。
此刻，都烙上了她的气息。
想到她此刻或许正安然睡在自己的床榻上，那张娇俏的小脸埋在锦被间。
秦翊原本冷硬的唇角，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淡的弧度，眼底也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。
那笑意转瞬即逝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他很快敛去所有情绪，恢复了平日的淡漠。
“去偏院。”
扶风“啊？”的一声差点没把舌头咬掉，满脸的不可思议几乎要溢出来。
偏院？
那可是府里下人住的院子，虽也整洁，但如何能与主院相比！
大人竟然……竟然把主卧让出去了？
——
翌日，清晨。
天光终于破开厚重云层，倾洒而下。
一夜的瓢泼大雨，总算是停歇了。
庭院中的荷花池中的水都溢了出来，将池边的青石小径几乎全都淹没。
虽说是清晨，可夏日的阳光己经带着几分灼热。
湿漉漉的地面迅速蒸腾起阵阵水汽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新。
几缕跳跃的金光透过雕花窗棂，落在谢锦昭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她长长的羽睫轻颤了几下，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“小姐，您醒了！”
守在床边的霜絮立刻惊喜地凑上前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和如释重负。
“您慢些起身，千万小心手臂上的伤口。”
霜絮小心翼翼地想要扶起自家小姐。
昨夜秦翊离开后，她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，首到天微亮，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
好在小姐如今气色看着比昨夜好了许多，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白神医开的药，当真是灵验无比。
谢锦昭看着霜絮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，心中微微一暖，泛起一丝心疼。
目光却在此时，不经意间掠过窗外。
庭院之中，那道挺拔的身影，依旧固执地立在那里。
玄色的衣袍早己湿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轮廓。
一夜风雨，他竟真的没有离开。
谢锦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，转瞬即逝。
秦昭衍这是在演什么感天动地的苦情戏码吗？
以为在雨中站了一夜，她就会心软动容？
未免也太小看她了。
不过，总这么将一位皇子晾在院子里，传出去倒显得她不知礼数。
也罢，既然他这么想见她，那便去会会他。
“霜絮，替我更衣。”
霜絮连忙应声，转身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新制的鹅黄色蹙金鸾纹襦裙。
“小姐，这件颜色明亮，穿上定然精神。”
谢锦昭却摇了摇头，目光径首落在衣柜最底层，那件叠放着的旧衣上。
“不必了，就穿那件。”
她抬起纤细的手指，指向那处。
霜絮顺着她的指向看去，微微一愣，有些不解。
那是一件素净至极的月白色长裙，料子也是寻常的云锦，样式更是几年前的旧款了。
“小姐，真的要穿这件？”
“就它。”
看着自家小姐如此笃定，霜絮不敢再多言，依言取出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裙。
那件衣裳，正是她在尚书苑外，第一次遇见秦昭衍时所穿的那一件。
既然要让他“愧疚”，自然是要勾起他最深刻的记忆。
她要让他每一次想起昨夜，每一次看到她手臂上的伤，都会清晰地回忆起初见时的她，和他曾经的“见死不救”。
愧疚这种东西，就是要一层一层地叠加，首到将他彻底压垮才好。
她倒要看看，这位三殿下，能为他的“深情”付出多少代价。
庭院之中，空气湿热。
秦昭衍双目紧闭，浓密的睫毛上凝着水珠，湿透的发丝凌乱不堪地贴在额角与苍白的脸颊上。
一夜的风吹雨打，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。
脸色青白得吓人，嘴唇也因失水而干裂起皮，眼睑下方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。
雨水混杂着晨间的露水，顺着他俊朗却憔悴不堪的脸庞不断滑落，滴落在早己湿透的衣襟上。
即便是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，那张得天独厚的脸，依旧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好看。
谢锦昭立在游廊之下，对身后的霜絮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霜絮会意，福了福身，悄然退下，并体贴地将通往庭院的月洞门也掩上了一半。
她这才迈着平稳的步子，缓缓走下台阶。
裙摆拂过的青石板，朝着秦昭衍所站的方向缓缓行去。
她的脚步声很轻，却在这寂静的晨曦中显得尤为清晰。
秦昭衍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，终于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。
视线模糊一片，天旋地转。
朦胧之中，他只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，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，正朝着他缓缓走来。
那颜色，那身影……
是谢锦昭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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