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面包干硬粗糙的碎屑还卡在喉咙深处，带着挥之不去的机油和灰烬的怪味。罗烬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道壁，右臂被简陋的骨夹板固定着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肋骨的剧痛。他那只异化的金属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，暗金色的裂纹如同干涸大地的沟壑，死寂而冰冷。只有偶尔从裂纹深处传来的、仿佛骨髓深处冻结碎裂般的刺痛，提醒着他这条手臂的存在和代价。
妹妹罗薇蜷缩在他用破毯子勉强堆出的角落里，裹着苍牙给的那件过大的灰白皮毯，只露出半张小脸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高烧似乎暂时退去了一些，但呼吸依旧微弱急促，带着破风箱般令人揪心的杂音。她睡着了，但即使在睡梦中，小眉头也紧紧锁着，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痛苦的轻咳，小小的身体随之颤抖。
苍牙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链，死死缠绕着罗烬的心脏。
“证明你的价值…活着通过熔炉试炼…你妹妹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…”
价值？罗烬低头，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裂纹、如同怪物般的金属手臂。这带来无尽痛苦和妹妹恐惧的“容器”，竟然成了唯一能救她的筹码？多么讽刺！
“烬核熔炉…”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。那地方，是希望？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地狱？苍牙眼中毫不掩饰的冷酷和审视，让他明白，所谓的“试炼”，绝非善地。但他别无选择。罗薇咳出的那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，如同烙印，灼烧着他的灵魂。
就在这时，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死寂。不是苍牙那如同磐石般稳重的步伐，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轻、却又难掩急躁的杂乱脚步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昏暗的管道入口处。他同样穿着遗民部落标志性的灰白皮衣，但身形远不如苍牙高大壮硕，反而显得有些佝偻瘦削。一张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嘴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，眼白浑浊发黄，瞳孔却是异常浓重的墨黑色，如同两点凝固的污血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、如同鬣狗般的贪婪和狡黠。他的腰间挎着一个鼓鼓囊囊、用某种厚实兽皮缝制的挎包。
“黑骨？” 苍牙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，“东西呢？”
被称作黑骨的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，随即脸上堆起一个谄媚而僵硬的笑容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：“苍牙队长！东西…嘿嘿，东西带来了！费了好大功夫，差点折在‘锈蚀回廊’里…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腰间的皮挎包，动作带着一种过分的谨慎，浑浊的黑眼珠却下意识地瞥向角落里蜷缩的罗薇，那目光如同湿冷的毒蛇，在女孩苍白的脸上逡巡了一瞬，随即又飞快地移开。
“少废话。” 苍牙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，灰白色的瞳孔如同冰锥，刺向黑骨，“‘净尘草’和‘裂心藤’根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黑骨脸上的笑容更盛，带着讨好的意味，连忙打开挎包，手伸进去摸索着。罗烬注意到，黑骨在摸索时，那只枯瘦的手似乎在挎包深处极其隐蔽地、飞快地拨弄了一下什么东西，动作细微得如同错觉。
“净尘草，三株！您看，品相多好，根须都带着银星呢！” 黑骨掏出几株叶片呈现奇异银灰色、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植物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。叶片上确实沾染着些许银色粉末般的物质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、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。
苍牙扫了一眼，不置可否。
黑骨又摸索片刻，掏出一小截如同干枯血管、表面布满螺旋状暗红纹路的根茎，散发着一种辛辣刺鼻的味道：“裂心藤根！虽然只有这么一小截，但绝对是百年老藤上取的，药力霸道！”
苍牙的目光在那截裂心藤根上停留了片刻，又落回黑骨那张谄媚的脸上，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：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…就这些了！” 黑骨连忙点头，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贪婪，“苍牙队长，您是知道的，这两样东西现在有多难弄！神庭那帮狗崽子看得紧，‘锈蚀回廊’里的辐射畸变体也凶得很！我手下两个兄弟都…唉！这价钱…您看是不是…” 他搓着枯瘦的手指，浑浊的黑眼珠里闪烁着赤裸裸的贪婪。
苍牙沉默着，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、同样由兽皮缝制的口袋，随手抛给黑骨。口袋落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，里面显然是某种金属块。
黑骨眼睛一亮，立刻扑过去捡起口袋，迫不及待地打开一条缝隙瞄了一眼，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，如同皱巴巴的菊花：“谢队长！谢队长！您真是…”
“带着他，” 苍牙冰冷地打断黑骨的谄媚，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靠在管道壁上的罗烬，“去‘废械峡谷’入口。那里有个人，会给你一份‘星髓钢’的坐标图。东西拿到，带回来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罗烬那条死寂的金属左臂，声音毫无波澜，“这就是你的‘容器’。保护好他，别让他死在路上。东西丢了，或者他死了…”
苍牙没有说下去，但那灰白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、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，让黑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！
“是！是！队长放心！包在我黑骨身上！保证把‘容器’和‘星髓钢’都给您安安稳稳地带回来！” 黑骨拍着胸脯保证，随即转向罗烬，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收敛，换上了一副混杂着审视、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表情，“小子，能动吧？能动就跟我走！别耽误时间！废械峡谷那地方，去晚了连渣都剩不下！”
罗烬沉默地站起身。身体的剧痛让他动作僵硬，但他咬着牙，没有发出一丝呻吟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昏睡的罗薇，妹妹苍白脆弱的脸庞如同一把刀，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“我会…带药回来。” 他低声说，不知是说给妹妹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呵。” 苍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，身影重新隐入阴影之中。
***
离开炉渣区，空气并未变得清新，反而充斥着更加浓烈的金属锈蚀和电离尘埃的味道。黑骨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，他佝偻着身子，在巨大如迷宫般的废弃管道和金属山峦间快速穿行，动作敏捷得像一只老鼠，对弥漫的紫色辐射尘雾视若无睹。他很少说话，只是偶尔回头，用那双浑浊的黑眼珠警惕地扫视罗烬，尤其是在罗烬那条沉重拖曳的金属左臂上停留片刻，眼神深处带着贪婪和忌惮。
“小子，管好你那条‘宝贝’胳膊！” 黑骨压低声音，带着警告，“废械峡谷里全是饿疯了的鬣狗和拾荒的渣滓！让他们嗅到你身上有‘值钱货’，咱俩都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！”
罗烬沉默地跟在后面，右臂的剧痛和左臂的沉重冰冷让他步履蹒跚，体力在快速消耗。他努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，试图记住路线。巨大的废弃飞船龙骨如同史前巨兽的尸骸，斜插在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中；断裂的能量塔基座边缘，凝结着暗紫色的辐射结晶；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、类似臭氧的刺鼻味道，以及一种更加深层的、仿佛无数金属在缓慢死亡的气息。
“废械峡谷”的入口，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口。两侧是高耸入云、由无数扭曲锈蚀的巨型机械构件挤压堆叠而成的“崖壁”，上面布满了巨大的裂痕和摇摇欲坠的金属残骸。峡谷内部更加幽深昏暗，紫色的辐射尘雾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稠，几乎凝成液态，视线只能勉强看出十几米远。无数条狭窄、布满尖锐金属碎片的“兽径”如同蛛网般在峡谷底部蔓延，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。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怪响：金属疲劳断裂的呻吟、不知名生物的尖锐嘶鸣、还有若有若无的、如同鬼魂呜咽般的风声。
“在这等着！别乱跑！也别他妈乱看！” 黑骨将罗烬粗暴地推到一块相对背风、布满蜂窝状弹孔的厚重装甲板后面，浑浊的黑眼珠里闪烁着警惕和一丝兴奋，“我去拿坐标图！敢乱动，老子第一个撕了你！” 他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，随即像一道灰影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紫色尘雾中。
罗烬背靠着冰冷粗糙的装甲板，剧烈地喘息着。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高度紧张，让他感觉异常疲惫。他下意识地想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去揉揉剧痛的太阳穴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那条死寂的金属左臂上。
暗金色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。就在他凝视的瞬间，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异样感，毫无征兆地从左臂深处传来！
不是剧痛！不是冰冷！
而是一种…奇异的“共鸣”？或者说…“饥渴”？！
嗡…
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如同蚊蚋振翅般的震颤感，顺着左臂的骨骼和金属化的“肌肉”纤维，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大脑！这震颤的源头，并非来自他自身，而是来自…外界！
罗烬猛地屏住呼吸，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。
嗡…嗡…
那震颤感断断续续，却顽强地存在着。它似乎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正是黑骨刚才消失的方向！而且，随着黑骨的远离，这微弱的震颤感竟然在…减弱？！
是那枚石头？还是这条异化的手臂…在感知着什么？！
罗烬的心脏狂跳起来！他强压下震惊，闭上眼睛，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条冰冷沉重的左臂上，努力捕捉着那奇异的震颤感。
嗡…嗡…
断断续续，如同风中残烛。但每一次震颤，都清晰地指向黑骨离去的方向，而且震颤的强度…似乎与黑骨身上携带的某样东西有关！那东西…带着强烈的金属能量波动？！星髓钢？！
就在这时！
“呃…咳咳…噗——！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、却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，如同惊雷般在罗烬脑海中炸响！是罗薇的声音！即使相隔如此遥远，即使是在昏迷中，那痛苦到极致的呛咳声，依旧穿透了空间的阻隔，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！
伴随着这声虚幻的咳嗽，罗烬感觉自己的左臂深处，那枚沉寂的暗红石头，猛地搏动了一下！
一股远比之前感知黑骨时强烈百倍、清晰百倍的震颤感，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了他整条左臂！这一次，震颤的源头并非指向峡谷深处，而是…指向了他自己！指向了他血脉相连的妹妹！
嗡——！！！
一种无法言喻的、带着某种“同源”气息的悸动，如同无形的丝线，穿透了空间的阻隔，将他与远在炉渣区、生命垂危的罗薇紧紧连接在一起！他甚至能“感觉”到妹妹肺部那如同破风箱般的撕裂感，血液中那疯狂蔓延的辐射毒素的冰冷刺痛！
这突如其来的、远超距离限制的感知，让罗烬心神剧震！噬星种…在共鸣？！因为妹妹生命垂危时爆发的某种“信号”？还是她体内…也有着什么？！
不等他从这震撼的感知中回过神来——
“得手了！快走！” 黑骨压抑着兴奋的嘶哑声音，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猛地从浓雾中冲出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、材质奇特的皮卷，浑浊的黑眼珠里闪烁着狂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然而，就在他冲出尘雾，距离罗烬藏身的装甲板还有十几米的时候！
咻！咻！咻！
数道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响起！几支闪烁着幽蓝色电芒、前端带着倒钩的合金弩箭，如同毒蛇般撕裂尘雾，带着致命的尖啸，精准地射向黑骨的后心、脖颈和双腿！
“操！” 黑骨反应极快，听到风声的瞬间便怪叫一声，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猛地向前扑倒！同时，他枯瘦的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摸，甩出两个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的金属圆球！
轰！轰！
圆球在半空中猛烈爆炸！没有火光，只有刺目的白色强光和震耳欲聋的噪音！强烈的冲击波和音浪瞬间扩散，将周围的辐射尘雾都短暂地排开！
黑骨借着爆炸的冲击力，如同滚地葫芦般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弩箭！但一支弩箭还是狠狠擦过了他的小腿，带起一溜血花！
“黑骨！你他妈找死！” “交出星髓钢坐标！饶你不死！” 伴随着强光和噪音，几道穿着破烂、身上覆盖着自制简陋金属护甲的身影，如同饿狼般从上方锈蚀的金属支架上跃下！他们脸上涂着油彩，眼神凶狠，手中握着各种改造过的简陋枪械和刀斧，目标首指倒地的黑骨！
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！黑骨被人盯上了！
“狗娘养的‘秃鹫帮’！敢抢老子东西！” 黑骨捂着流血的小腿，发出愤怒的咆哮，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。他一边狼狈地翻滚躲避着射来的子弹和飞斧，一边朝着罗烬的方向嘶吼：“‘容器’！动手！杀了他们！不然我们都得死！”
罗烬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！他背靠着冰冷的装甲板，身体因剧痛和紧张而僵硬。看着眼前突然爆发的血腥厮杀，看着那些扑向黑骨、如同鬣狗般凶狠的袭击者，再看看自己那条沉重剧痛、仿佛废铁般的金属左臂…
动手？拿什么动手？！
就在这时，一名袭击者似乎发现了藏在装甲板后的罗烬！那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，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，手中一把焊接着锯齿的砍刀，毫不犹豫地朝着罗烬的头颅狠狠劈下！
“死吧！小崽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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