伽蓝寺是姜国国寺。
每逢鎏金宴次日，太后都会率后宫女眷来此沐浴斋戒，以示虔诚。
谢锦昭打量着眼前过分宽敞的禅房，心里有些哂然。
都说佛门清净地，六根清净，可这屋子里的陈设，比她国公府的卧房也不遑多让。
紫檀木的桌椅，素雅却名贵的瓷器，连角落的熏香炉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。
这哪里是清修，分明是把奢靡搬进了佛堂。
那位深居宫中的太后，日日诵经礼佛，亲手为佛像塑金身，背地里却不知做了多少有损阴德的事。
不过转念一想。
这深宫里的人，哪个手上是干净的。
不多念几句佛经，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。
是该多来寺里拜拜。
“小姐，东西都安置好了。”
“反正就住一晚，明日便回府，大部分行李奴婢都留在马车上了，只拿了您常穿的几件衣裳。”
她见自家小姐捧着茶杯出神，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小姐，您猜猜，这间上好的禅房是谁给咱们安排的？”
霜絮的脸上竟然带着些隐隐的兴奋。
谢锦昭抬眼，看她那副卖关子的模样，随口应道。
“除了哥哥，还能有谁。”
霜絮立刻摇了摇头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带着点小得意说道。
“世子爷压根没到伽蓝寺，半道上就被皇上一道旨意叫回宫里去了。”
“咱们这院子，还有这屋子，是秦首辅特意吩咐人安排的！”
霜絮想起刚进院子时的情形，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“奴婢先前路过林姨娘和二小姐她们住的地方，那才叫禅房呢，简陋得很。”
“可您瞧瞧咱们这儿，啧啧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哪家王府别院呢。”
“连奴婢住的屋子，都比旁人宽敞许多呢！”
霜絮说着，连忙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谢锦昭空了的杯子续上热茶。
她凑近了些，好奇心根本按捺不住。
“小姐，那位秦大人……他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啊？”
“又是带您进融园，又是安排住处的，这也太殷勤了些。”
谢锦昭听到这话，端起茶杯，指尖轻轻着温热的杯壁。
随后，竟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是我，对他有意思。”
“啊？”
霜絮彻底愣住了。
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？
自家小姐费尽心思接近的不一首是三皇子吗？怎么突然又对秦首辅有意思了？
“小姐，您……您这样，是不是有点朝秦暮楚了？”
“噗——”
谢锦昭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，没忍住，首接喷了出来。
她放下茶杯，好笑地斜睨着自家这实心眼的小丫鬟。
“胡说什么呢。”
“什么叫朝秦暮楚？”
“你家小姐这叫做雨露均沾、有备无患懂不懂？”
谢锦昭挑了挑眉。
“这世道，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，可不明智。”
“多几条路，总归是好的。”
她看着霜絮一脸懵懂的样子，觉得有些好笑。
霜絮听得许久，还是觉得小姐的想法有些惊世骇俗。
“可是小姐，万一、万一他们知道了……”
谢锦昭打断她的话。
“知道了又如何？他们都是聪明人。”
“只要我能给他们想要的，或者让他们觉得我能给他们想要的，自然就会靠近我。”
“至于最终选择谁，那要看谁更有价值。”
她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霜絮听着小姐的话，感觉自己脑子完全跟不上节奏，这跟她理解的那种大家闺秀争宠，完全不一样。
小姐这好像不是在争哪一个人，她是都想要啊！
——
傍晚，谢锦昭斜倚在软榻上休息。
霜絮正蹲在她身前，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捏着酸胀的小腿。
方才跟着太后和那群后宫妃嫔一起诵经念佛，她足足跪了快一个时辰，膝盖上都青了一大块。
霜絮替她捏了好半天，才有些知觉。
“小姐，您说这都什么事儿啊，咱们好端端来上香，倒跟着跪了一下午。”她手上动作不停，嘴里也闲不住，“幸亏明天就回府了，要是再多跪几天，别说您，奴婢这腿都要废了。”
谢锦昭被她逗得弯了弯唇角，正想说点什么，院门外却响起一阵脚步声，却在靠近房门时突然停住。
门外安静了一瞬，显然来人是被守在外面的陆铭洲拦住了。
随即，一个轻微的女声响起：“谢小姐，贵妃娘娘有请！”
淑贵妃？
谢锦昭原本有些困倦的神色瞬间敛去，从榻上坐起。
这天都要黑了，贵妃找她会有什么事，一股不好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。
“铭洲，让人进来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，房门被从外推开。
一个穿着掌事服饰的婢女缓缓走了进来，先是朝陆铭洲的方向屈了屈膝，才转向谢锦昭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谢大小姐，淑贵妃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谢锦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，这宫女看着面生，举止倒是训练有素。
“有劳姑姑走这一趟。”
她语气温和，作势便要起身。
霜絮连忙上前准备跟上，那宫女却往前一步，挡在了霜絮身前。
“贵妃娘娘特意交代了，只见姑娘一人。”
这话语客气，态度却是很强硬。
言下之意是，不允许任何人跟着，连贴身宫女也不行。
霜絮一愣，担忧地看向谢锦昭。
谢锦昭下意识对她摇了摇头，示意她不必担心，随后转向那宫女，歉然一笑。
“真是不巧，下午在佛堂礼佛时，不慎沾了些香灰在衣裳上，这般去见贵妃娘娘恐失了礼数。还请姑姑稍候片刻，容我换件外袍。”
那宫女闻言，目光在谢锦昭肩上扫过，见她肩上确实有些浮灰，倒也没再多言，退后几步，便守在了门外。
谢锦昭立刻拉着霜絮快步走进了里间，飞快地从带来的几件衣裳里挑了件样式简单的素色袍子套在外面。
随后悄声走到门边，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，见那宫女果然还守在廊下。
她迅速回身，凑到霜絮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说道。
“听着，若是一炷香后我还没回来，你就立刻去找秦昭衍，用我救了他的爱驹一事，请他带人救我。”
“记住，一定要找到他本人。”
霜絮心头一紧，看着自家小姐严肃的神情，用力点了点头，将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见她明白了，谢锦昭不再耽搁，理了理衣襟，深吸一口气，脸上重新挂上温婉得体的笑容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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