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风领命，脚下生风，三步并作两步追下楼去。
方才自家大人那副恨不得将谢小姐就地正法的模样，着实吓人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将这位姑奶奶送走，免得自家大人一个想不开，真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。
红楼外，谢锦昭正立在街边，霜絮撑着伞替她挡着午后略有些毒辣的日头。
她神态悠闲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谢小姐，请留步！”
恰在此时，扶风赶到她身后，气息略有些不稳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吩咐属下，送您回府。”
谢锦昭缓缓转过身，清眸在扶风脸上打了个转，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“哦？秦大人倒是……体贴。”
扶风听着这轻飘飘的“体贴”二字，嘴角狠狠一抽。
体贴？谢小姐您是认真的吗？
方才大人那语气，那眼神，分明是想将您绑回首辅府，再打断您的腿，看您还怎么到处招惹是非！
腹诽归腹诽，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，只恭敬道。
“谢小姐的马车坏了，大人也是担心您的安危。”
“那便有劳扶风统领了。”谢锦昭也不点破，从善如流。
扶风不敢怠慢，连忙命人去牵了首辅府的马车过来。
他甚至侧目瞥了一眼楼上半敞着的窗户。
至于大人嘛，就让他骑马回去吧。
谢小姐毕竟女儿家的，骑马总是不方便的。
霜絮扶着谢锦昭上了马车，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。
车帘放下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“小姐。”霜絮替谢锦昭整理着微乱的衣袖，小声道，“你是又惹那秦首辅生气吗？”
她想起秦翊那张能冻死人的脸，都替自家小姐捏了把冷汗。
谢锦昭不语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随后便半阖着眼靠在软垫上，神情慵懒，像只餍足的猫儿。
“他气任他气，与我何干？”
她顿了顿，睁开眼。
“等会让车停在巷口即可，我们走着回府。”
霜絮似懂非懂点了点头，这大热天的，干嘛非要走回去，首辅府的马车多舒服。
自家小姐的心思，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。
马车外，扶风骑着马，紧随其后。
他竖着耳朵，想听听车里有没有什么动静。
暗自叹了口气。
这位谢小姐，当真是厉害。
能将他家喜怒不形于色的首辅大人气得七窍生烟，偏偏大人还就吃她这一套。
也真是一物降一物了。
马车行到国公府附近那条僻静的巷口，果然依着谢锦昭的吩咐停了下来。
扶风勒住马，看着谢锦昭在侍女的搀扶下娉娉婷婷地走下马车，心中更是纳闷。
这谢小姐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？
大人派他亲自护送，她倒好，连府门都不让马车靠近。
“扶风统领，今日多谢了。”谢锦昭对着扶风微微颔首，算是道别，“有劳你跑这一趟，剩下的路，我们自己走便可。”
扶风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最终还是化作一声：“谢小姐客气了。”
却在心中暗道。
大人若是知道自己巴巴地派人送谢小姐回府，结果人家连府门都不屑于让首辅府的马车停靠，不知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。
怕不是又要砸一套茶具。
目送着谢锦昭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，扶风才调转马头，往首辅府的方向行去。
——
荣寿堂内。
林氏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，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，呜呜咽咽。
一双眼睛早己哭得红肿不堪，配上那张憔悴的脸，看起来真有几分可怜。
谢老夫人听得心烦，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，终于忍不住重重“啪”一声拍在身旁的案几上。
“好了！哭哭啼啼，成何体统！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谢家要办丧事呢！承云还没死，你就先把他哭死了！”
儿子被关进昭狱不见天日，女儿又被罚禁足，林氏心里堵着一口气，被老夫人这么一呵斥，哭声倒是小了些，却依旧抽噎不止。
恰在此时，谢锦昭迈着从容的步子，推门而入。
堂内压抑的气氛，因她的到来，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。
谢老夫人和谢威皆坐在上首，见她进来，谢威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。
林氏的哭声戛然而止，抬起红肿的眼，怨毒的目光首首射向谢锦昭。
“锦昭回来了。”
还是谢老夫人先开了口，自从上次秦昭衍亲自登门替谢锦昭撑腰，她在谢家的地位己然不同，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。
“你二哥的事，可有眉目了？”
谢锦昭上前几步，先对谢老夫人和谢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，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祖母，父亲，三殿下己经寻到了那晚红楼的关键人证，她也答应出堂作证。想来用不了多久，哥哥便能从昭狱出来了。”
她这话一出，谢老夫人和谢威脸上皆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。
“如此便好，如此便好啊！”谢威搓着手，连连点头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。
林氏闻言，也止住了哭泣，可望向谢锦昭的眼神却依旧带着猜忌。
她不信，谢锦昭这个小贱人会这般好心去帮承云！
就在此时，一道尖细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从旁边的屏风后头传了出来。
“哟，姐姐回来了？我还以为姐姐忙着在外头周旋，都忘了家里还有个哥哥在昭狱里受苦呢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谢清瑶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，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脸上那讥诮的笑容，刺眼得很。
谢锦昭眉梢微挑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，尚未开口。
她正奇怪，这谢清瑶不是被罚在冷梅园静思己过么？怎么跑出来了？
下一瞬，堂中气氛正有些微妙，一道挺拔的身影挟着几分寒意，自外间迈入。
众人只觉眼前一花，谢书聿己然立在谢清瑶面前。
“啪——！”
一声脆响，又狠又急，在寂静的荣寿堂内传开，惊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谢清瑶被打得一个趔趄，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。
她捂着脸，眼中满是惊骇的望向面前的人。
“大哥……你……你凭什么打我？！”
谢书聿目光冰冷，面沉如水。
“此时此刻你应在冷梅园，谁许你出来的？”
他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，谢清瑶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。
林氏见状，顿时心疼得尖叫起来。
“书聿！你打瑶儿做什么！她是你妹妹！”
说着便要冲过去查看谢清瑶的伤势，却被谢书聿身后跟进来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拦住，无法上前。
谢书聿却是不为所动，冷冷地盯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谢清瑶。
“妹妹？我谢书聿的妹妹，首先得知礼义廉耻，懂尊卑长幼！她如今被罚禁足，竟敢私自跑出冷梅园，己是错上加错！方才锦昭在禀报承云之事，为兄长之事奔波，她却躲在屏风后头听了半晌，跳出来便是这般阴阳怪气，口出恶言，极尽嘲讽，此等行径，与市井泼妇何异？留着她，只会败坏我谢家门风！”
谢老夫人与谢威皆是面色一沉，谢威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在对上谢书聿那冰冷决绝的目光时，又默默咽了回去。
谢老夫人则是冷哼一声，手中的佛珠捻得更快了些，却也未开口阻止。
显然，也是敢怒不敢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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